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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百六十章 炭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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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:“陶劍仙,找我有事?不知有何吩咐。”

先前隱官大人與陶然一起走來參加慶典,山路上,那番對話,聽得米裕差點沒給風骨凜凜的陶劍仙跪下。

一板一眼,奉勸隱官大人,以后別一口一個陶劍仙,他不愛聽。擱以前,就是跟他問劍……

陶劍仙,你真是不知道被咱們隱官大人問劍對象的下場啊。

不過米裕反而對陶然油然生出一種敬意,我們下宗,有人如此鐵骨錚錚,落魄山上宗那邊,有嗎?好像沒有吧。

陶然問道:“容我斗膽問一句,喜燭道友,也是一位劍修?”

小陌微笑點頭。

陶然硬著頭皮說道:“先前有些混賬話,喜燭道友聽過就算,別上心。”

曾經在燐河畔的鋪子,陶然與這位道友撂下一句狠話。

爬開。

陶然又不是個傻子,只看今天祖師堂的座位安排,喜燭道友的椅子,可就在裴錢身邊。

小陌笑容和善,搖頭道:“陶供奉多慮了,以后喊我小陌就是了。陶供奉所謂的某些混賬話,小陌都不記得了,何談上心。”

陶然如釋重負,沒有冒冒失失直接詢問對方的境界,容易犯忌諱。何況雙方也沒啥交情,真算起來,才第二次見面,關系沒到那個可以問境界高低的份上。

小陌好像看穿陶然的心思,笑道:“我與米首席是不同境。”

陶然點點頭。

元嬰境劍修?估計不太夠。

這位喜燭前輩,估摸著是個玉璞境劍仙。

米裕呲牙咧嘴,也沒解釋什么。

其實陶然原本已經認命了,你們愿意喊陶劍仙,你們自己不覺得掉價,我也無所謂了。

不曾想這個小陌,率先就改口了,稱呼自己為陶供奉,再看看米首席,小陌不愧是從上宗落魄山來的人,說話就是更講究些。

別處,梁爽與青同站在一起,老真人好奇問道:“青同道友,你怎么也混成這邊的供奉了?”

青同笑著解釋道:“我道號‘青同’,與青萍劍宗,都有個‘青’字,投緣。”

老真人一時間錯愕無言。

真能扯啊。

劉幽州剛才不但見著了裴錢,她竟然還答應了父親的邀請,擔任自家供奉,這會兒還在樂呵呢。

郁泮水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,“啥時候喝喜酒啊?”

劉幽州漲紅了臉,裝傻道:“什么意思?”

劉聚寶笑著沒說什么,如果真能成,當然是一件天大的喜事,他和劉幽州他娘親,私底下早就說過此事了,她既期待又憂愁,還問劉聚寶,自己兒子是不是有點配不上那個姑娘啊,可真要娶進門,裴錢到底是個止境武夫,萬一吵架,兒子會不會鼻青臉腫都不敢跟爹娘抱怨、甚至還要傻乎乎擔心自己媳婦的巴掌疼不疼啊……劉聚寶哪敢就這件事評論半句,不得不承認,兒子想要娶裴錢當媳婦,這件事太難了,傻兒子可能還沒察覺到,作為裴錢的師父,那位年輕隱官看兒子的眼神,就跟防賊一樣,不但如此,陳平安還有一種在找個地方套麻袋的感覺。

李寶瓶拉上裴錢,找到了鄭又乾,師伯劉十六的大弟子。

他們三個,剛好是文圣一脈君倩、齊靜春和陳平安的三位再傳弟子。

蔣去如何都沒有想到,自己竟然能夠成為崔東山的嫡傳弟子。

開山大弟子,估計已經有了人選,但是崔宗主故意略過不提。但是蔣去哪敢奢望成為一宗之主的大徒弟。

蔣去深呼吸一口氣。張嘉貞只是站在那里,雙手抱拳,晃動幾下,這個看著比蔣去要最少年長十歲的賬房先生,笑容真誠,由衷替同鄉的同齡人感到高興,但是嘴上沒有說什么錦上添花的客氣話。

蔣去欲言又止。當年在落魄山上,一心修行符箓的蔣去,曾經被朱斂拉去忙活那些土木營造事務。

其實朱斂敲打過蔣去,“與張嘉貞真正處好了關系,才算你修心小成,到時候我就幫你找個傳道人。”

此外,老廚子也曾與蔣去坦誠相見。

小心點,千萬別成為第一個被落魄山除名的山中修士。

我所謂的除名,未必在祖師堂譜牒上邊,而是在這里。

老廚子拎著酒壺,輕敲磕碰心口。

事先提醒你一句,這種事情,不容易做到的,勸你別自作聰明,假裝去跟張嘉貞客氣熱絡,管用嗎?那就太蠢了。

你不妨自己仔細想想看,我們落魄山,大多數人,看待你蔣去的那點小心思,還不跟玩一樣?淺得就跟雨后小水灘差不多。

蔣去一個沒忍住,伸手攥住張嘉貞的胳膊,說道:“嘉貞,別老得太快!”

張嘉貞雖然覺得奇怪,仍是點頭笑道:“好的好的。”

只覺得蔣去好像變得不一樣了,就像……重新回到了家鄉,他們兩人都還只是酒鋪的短工伙計。

白玄,柴蕪,孫春王,專門等著小米粒。

他們這座小山頭,也沒個高下之分,都是朋友。

如今個頭也差不多。

忙完了祖師堂的椅子“搬家”一事,黑衣小姑娘飛奔出來。

柴蕪問了個她最感興趣的問題,“右護法,你們在祖師堂那邊議事,能不能喝酒?”

要是可以的話,她就要更認真修行了,

那邊的酒水,怎么都該是那種價格死貴死貴的仙家酒釀吧?

小米粒撓撓臉,這個問題有點刁鉆啊,試探性道:“可以……的吧。”

好人山主也沒說不行,可就是沒見人喝過啊。就算是好人山主和武林盟主,那么大的官,剛才都只是在外邊臺階喝酒呢。

白玄雙臂環胸,“這種問題,直接問隱官大人唄。”

柴蕪說道:“陳山主多忙,是能隨便見隨便打攪的?”

孫春王難得開口說話,“隱官大人忙歸忙,耐心還是很好的。”

當年跟著隱官大人一起從蘆花島離開,乘坐一條符舟泛海遠游,為了照顧他們這幫屁大孩子,大大小小的事情,都是隱官大人一個人忙碌,也不見他抱怨什么,是很耐煩一人。是后來,程朝露才開始分攤一部分,再后來,關系熟了,除了虞青章和賀鄉亭這倆對隱官大人有成見的……白眼狼,當然是白玄給取的綽號,孫春王覺得也沒冤枉他們,何況他們的綽號,比起自己的死魚眼,孫春王覺得也不算太難聽了。

不遠處站著一個想要靠近又比較害羞的外人,邱植。

因為看遍青萍峰,就這邊只有同齡人,而且還扎堆站著,所以邱植就想要跟他們聊幾句。

邱植到底還是個孩子,在被帶上山之前,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貴之家,只能算是山下的殷實門戶,屬于桐葉洲地方上耕讀傳家的書香門第。

白玄雙手負后,繞著他轉了一圈,“你叫邱植?聽說來自玉圭宗九弈峰?”

邱植點點頭。

有點緊張。

聽張爺爺私底下說過,落魄山這邊,那幾個孩子,有可能是來自那座劍氣長城。

浩然天下,不是劍修還好,是劍修,面對劍氣長城,可能北俱蘆洲除外,都會有一種極其復雜的心態。

邱植雖然年紀不大,但是在九弈峰修行的這段短暫歲月里,就已經開始逐漸認識到玉圭宗、九弈峰、劍修,這些詞匯的分量了。

白玄問道:“那你聽說過我嗎?”

邱植點頭道:“叫白玄。”

記憶深刻,除了對方與自己是差不多歲數的同齡人,此外不光是這個白玄,

還有其余幾個,都有一種邱植覺得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
尤其是這個白玄,又最為清晰。

邱植如今還不清楚。

那是一種近乎自負的自信。

天下劍修就有兩種,劍氣長城和之外。

我來自劍氣長城。

我家鄉那邊的大街小巷,隨處可見是劍仙。

我年紀小,不曾去過城頭,但是我以后肯定會去。

因為約莫每百年,就會有一場大戰,等著我們去打,登上城頭,就可以與整座蠻荒天下遞劍。

那么在這種地方成長起來的劍修,哪怕到了浩然天下,依舊會帶著一種天生的鋒芒。

邱植好奇問道:“白玄,能不能問一句,你是隱官大人的嫡傳弟子嗎?”

白玄擺擺手,“我在家鄉那邊有師父的,何況我有個綽號,叫‘小小隱官’,跟隱官大人拜師,反而不合適。”

邱植疑惑道:“那么‘小隱官’是誰?”

白玄打了個哈欠,“就是比我虛長幾歲,那家伙,不值一提。”

小米粒立即說道:“‘小隱官’陳李,是金丹境了哩。”

白玄說道:“對啊,所以我才說不值一提嘛。”

邱植驚嘆不已。

厲害,金丹境都不算個啥。

以后要常來青萍劍宗做客。

白玄隨口問道:“邱植,你啥境界了?”

邱植猶豫了一下,還是如實告知,“龍門境。”

白玄非但沒有驚訝,反而眼神憐憫,這位洞府境小劍仙,嘆了口氣,搖搖頭,拍了拍邱植的肩膀,安慰道:“那就跟陳李是一個路數的練劍方式,資質不夠,勤勉來湊。以后回到九弈峰,記得修行別懈怠啊。回頭給我個收信地址,隔三岔五,飛劍傳信一封,得提醒你幾句。”

邱植笑了起來,輕輕點頭。

不愧是隱官大人一手創建起來的青萍劍宗,果然是金丹境劍修都不算什么。

不過邱植覺得如此才是合情合理的,就該是這樣。

白玄想起一事,環顧四周,然后伸手摟住邱植的肩膀,不由分說拉著后者一起走向別處,走出一大段距離,故意背對著小米粒,白玄小心翼翼從懷中摸出一本隨身珍藏的英雄譜,壓低嗓音說道:“邱植啊,我跟你一見如故,相當投緣,既然今天是咱們下宗的慶典,那就肯定是個黃道吉日了,我這邊有本冊子,來,簽個名,以后咱倆就等于是斬雞頭燒黃紙、那種義結金蘭的江湖朋友了。哦,忘了沒帶筆墨,沒事沒事,我有帶印泥,蓋個手印,一樣作準的。”

白首遠遠看著那一幕,感慨萬千,造孽啊。

王霽笑道:“在玉圭宗里邊,從神篆峰到九弈峰,邱植可不會有這樣的對話,這孩子當下整個人都是放松的。”

張豐谷笑道:“蠻好的,那撥孩子,嘴上和心里,都不會把那個九弈峰峰主的身份太當真,邱植要是在這邊能有幾個同齡人,可以成為以后的長久朋友,那么這趟出遠門,九弈峰就算賺到了。”

王霽微微皺眉,“要不要提醒邱植一句,不要隨便蓋手印?”

山上術法,千奇百怪,也怪不得王霽疑神疑鬼,要說王霽自己,在江湖上,也是極為豪邁的作風,可是邱植這個孩子,卻是玉圭宗極其器重的,以至于宗主韋瀅去浩然天下之前,其實留下過類似遺言的話語,而且是在祖師堂那邊記錄在冊的。

如果他本人無法從蠻荒天下返回,就交由張豐谷、王霽他們這撥祖師堂供奉,為邱植護道,不惜任何代價!

而玉圭宗宗主之位,寧肯空懸百年甚至更久,也要讓邱植慢慢成長,再來補缺下一任宗主的位置。

張豐谷思量片刻,“我們不用這么緊張,青萍劍宗的風氣,還是值得信賴的。”

退一萬步說,就算這次無功而返未來玉圭宗和青萍劍宗,也是一場光明磊落的君子之爭。

張豐谷信得過劍氣長城的本土劍修,信得過一個肯死守城頭的末代隱官。

王霽自嘲道:“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。”

張豐谷笑道:“不能這么說,切莫如此想。”

張豐谷猶豫了一下,試探性說道:“王供奉,以后神篆峰祖師堂議事,能不能少罵幾句姜尚真。”

王霽聽著這句沒頭沒腦的提醒,一時間不知如何作答。

作為老宗主荀淵一個輩分的玉圭宗老祖師,張豐谷要比王霽知道更多內幕。

多年之前,還是擔任九弈峰峰主的劍修韋瀅,就曾經找到過老宗主荀淵,建議玉圭宗領銜,聚攏起一撥桐葉洲劍修,學那北俱蘆洲,趕赴劍氣長城,長久以往,燕子銜泥一般,用一個最笨的法子,最終為整個桐葉洲贏得一份數量可觀的劍道氣運。而作為領頭人的玉圭宗,說不定就有機會出現一位飛升境……劍修!

當時作為荀淵師弟的張豐谷,恰好在場,但是荀淵沒有答應,又不給出個說法,只說此事再議,而所謂的再議,事實上就是荀淵再不提及。

這讓韋瀅極為費解。不至于心生怨氣,但是失落總是難免的。

等到張豐谷也去私下詢問,師兄荀淵還是沒有給出理由。

最終事實證明,荀淵和韋瀅都是對的,同時又都是錯的。

對于整個桐葉洲來說,韋瀅對荀淵錯,但是對于玉圭宗而言,則是韋瀅錯荀淵對。

因為一旦玉圭宗與劍氣長城牽連過深,表現得太過矚目,之后那場妖族大軍的圍山一役,可能至少會多出一位舊王座大妖,例如緋妃,或是搬山老祖袁首,甚至會再加上一個切韻,蠻荒天下的甲子帳,可能直接就會不計代價,哪怕拖延進攻寶瓶洲的腳步,也要推平掉玉圭宗諸峰,作為一種殺雞儆猴的手段,與浩然天下表明姿態,敢與劍氣長城為伍者,就是這個下場。

不過張豐谷確定一事,正是從那一天起,師兄荀淵就認可了韋瀅,開始真正為韋瀅謀劃未來宗主一事,秘密為其鋪路。

甚至某種意義上,打破傳統,讓不是九弈峰峰主出身的姜尚真,擔任玉圭宗下任宗主,而讓韋瀅去往寶瓶洲,繼任真境宗宗主。

等于是雙方調換了位置,荀淵明擺著是做好了那個最壞的準備,讓姜尚真死守祖山神篆峰,死了就死了,也要讓韋瀅和真境宗,將玉圭宗香火傳承下去。

這就是說,從一開始,荀淵就先是將姜尚真當做了韋瀅擔任宗主的攔路石,外放到寶瓶洲,類似一次封王就藩,結果等到大戰在即,就轉過頭來,如同再讓太子殿下遠離京城,遠離形勢險峻、無路可退的是非之地,讓那位“藩王”入京。

姜尚真不清楚老宗主荀淵的這樁謀劃嗎?

肯定很清楚,心知肚明。

有怨懟嗎?

毫無怨言。

所以張豐谷看待姜尚真,懷揣著一種極其復雜的心態。

因為就算是玉圭宗本身,絕大多數祖師堂有椅子的修士,至今依舊沒有意識到這件事。

好像姜尚真也根本不希望任何人察覺這個真相,樂得繼續被人大罵不已。姜尚真可從來不是一個心慈手軟的主,作為手握云窟福地的姜氏家主,雙手沾滿了鮮血,哪怕單純以修士來說,經常出門遠游的姜尚真,若論私德,姜尚真可以被指摘的地方,確實太多了。大概這就屬于私德有虧,不缺半點大義,所以姜尚真才能問心無愧?問心無愧,不是一己之私,什么外人謾罵,我自巋然不動,那不叫問心無愧,這種人年紀越大,臉皮越厚,那叫老而不死是為賊。

事已至此,塵埃落定。

當年荀淵是怎么想的,已經無人得知了。

可能唯一知己,就只有姜尚真。

因為曾經在神篆峰修行,還是荀淵親自帶上山的,后來又擔任過真境宗的譜牒劍修,所以隋右邊今天專門帶著弟子程朝露,來張豐谷、王霽這邊敘舊幾句,對于隋右邊而言,這已經算是極為難得事情了。

道別之后,程朝露小聲問道:“師父,沒當上官,會不會覺得失落啊?”

隋右邊笑道:“為什么會這么覺得?”

程朝露撓撓頭,“就是隨便問問。”

隋右邊反問道:“那師父既不是掌律祖師,也不是首席供奉,劍道境界還不高,跟著我練劍學拳,怎么看都好像出息不大了,你會不會覺得失落?”

程朝露使勁搖頭,“這有啥好失落的。”

隋右邊說道:“陳平安,朱斂,盧白象,魏羨,當然還有師父自己的獨門拳法,你都要用心學,至于最后能學到多少,立志在己,成事在天,看命。”

程朝露疑惑道:“隱官大人的拳法也能學?算不算偷師啊,沒有忌諱嗎?”

隋右邊笑道:“沒有。”

第二場青萍峰祖師堂觀禮,按部就班進行。

之后就算慶典結束了,關于大瀆開鑿一事,地址竟然就選在了青萍峰祖師堂,由此可見,青萍劍宗對這件事的重視程度。

除了青萍劍宗,太平山,大泉王朝,蒲山云草堂,還有玉圭宗,張豐谷,王霽,邱植,姜蘅。

以及邀請了劉聚寶和郁泮水,劉幽州和徐獬屬于旁聽。

青萍劍宗這邊,則有陳平安,長命,韋文龍,裴錢,小陌。崔東山,米裕,崔嵬,種秋,曹晴朗。

唯一比較奇怪的地方,在于首席供奉米裕的嫡傳弟子何辜,與掌律崔嵬的弟子于斜回,也得以列會議事。

郁泮水看著對面那邊的陳平安一行人,笑道:“我能不能換個位置,我跟你們仙都山其實才是一伙的。”

己方雖然人多勢眾,對方瞧著略顯勢單力薄,可事實上,自己這一排,“家賊”才多呢,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占到便宜的。

年輕隱官明與崔宗主,你們倆分工明確,一個負責騙狗入門,一個就關起門來殺豬呢,太平山和蒲山這些個,肯定是幫兇啊。

之后大瀆開鑿一事,討論了大概足足一個時辰,主要是崔東山,葉蕓蕓和李錫齡聊得多,光是那條嶄新大瀆的主干一事,就耗費了大半個時辰。

依舊不算有個真正的定論,因為在座幾方勢力,將來各自負責哪條河段的開鑿事宜,都有異議。

這也正常,玉圭宗和蒲山肯定都需要先回去舉辦一場自家的祖師堂議事,大泉王朝更是會召開一場聲勢浩大的朝堂議事、以及御書房的小規模議事。

青萍峰這場最少已經敲定了“桐葉洲必然會多出一條嶄新大瀆”的重大議事結束后,由曹晴朗關上大門的祖師堂里邊,就多出了一個老秀才,做了個氣沉丹田的姿勢,穩住身形,比早先預期好太多了,沒直接坐地上,這個好不容易才從文廟功德林那邊脫身的老人,轉身,雙手負后,望向那幅畫像,捻須而笑,洋洋得意,“除了君倩,稍微差了點意思,我的弟子,就沒一個不俊俏的,模樣氣度這一塊,都隨先生,畢竟年輕那會兒,出門買個酒,都要被揩油呢,只有那個魚市的婆姨,太過分,實在是太過分了,當年賣我倆螃蟹都缺胳膊少腿的,還騙我說新鮮得很呢……”

老人走到為首那張椅子旁邊,伸手扶住椅背,自己這個當先生的,能夠從功德林那邊一步縮地,就跨洲遠游,能夠如此輕松,為什么,當然是坐在這張椅子上的學生,這個關門弟子,用自己的所有功德,再加上所有師兄們的功德,背著他們的先生,共同做了一件事情。

至圣先師返回功德林的時候,身邊跟著一頭麒麟。

至圣先師專程拉上禮圣和經生熹平,找老秀才喝了一次酒,最后說記得讓你的關門弟子去天外走一趟。

暮色里,在密雪峰崔東山的宅子里邊,屋內一行人圍爐而坐,略顯擁擠。

陳平安,小米粒。裴錢,李寶瓶。曹晴朗,鄭又乾。

只有崔東山可憐兮兮單獨坐一條長凳。

除了小米粒她不屬于文圣一脈,其余六人,兩個輩分,幾乎可以說是一場最嚴格意義上的同門了。

陳平安和崔東山也就是忙里偷閑片刻,在這邊小憩片刻,還有一大堆事務等著他們去忙。

李寶瓶說了件事,當年曾經在清風城狐國那邊,遇到了顧璨。

陳平安聽著李寶瓶講述的過程,笑著點點頭。

有些過往,其實陳平安就算在劉羨陽那邊,都從未提起過。

比如當窯工學徒的泥瓶巷少年,每次從龍窯那邊返回泥瓶巷,就會帶著小鼻涕蟲出去玩耍,買點讓顧璨平時很饞嘴又吃不太起的。有次讓小鼻涕蟲坐在脖子上邊,孩子張開雙手,嚷著飛嘍飛嘍,草鞋少年就笑著在一條巷弄中飛奔,結果一個不小心,拐角處出現行人,為了躲避對方,少年只得匆忙身體歪斜,結果小鼻涕蟲的腦袋就撞到了墻壁,嚎啕大笑起來,少年連忙蹲下身,把孩子放在地上,孩子額頭上很快就出現了一個紅腫大包,還滲出血絲,那一幕,看得少年臉色慘白無色,雙手顫抖,想要用手心去輕揉幾下,結果剛剛碰到傷口,孩子就疼得哭聲愈發撕心裂肺,手忙腳亂的少年趕緊抱著孩子,去路邊熟門熟路找到了幾種草藥,碾碎了嚼爛了,小心翼翼敷在孩子的傷口上邊,再幫忙把孩子的眼淚和鼻涕擦干凈,反復問他還疼不疼了,孩子使勁抽了抽鼻子,擠出笑容,雙手叉腰,說疼個卵……之后他們走去胡大娘家的包子鋪,少年掏錢結賬,買了兩個肉包子,小鼻涕蟲站在一旁,一邊眼饞,一邊下意識拿手揉了揉額頭上邊的紅腫,一皺眉,咬緊牙關沒吭聲,只是胡亂抹掉快要掛在嘴邊的兩條鼻涕,少年將兩只熱騰騰的包子都遞給小鼻涕蟲,孩子二話不說就還給了少年一只肉包子,說自己吃不了那么多。最后一大一小走在街上,小鼻涕蟲搖頭晃腦,說好吃好吃,賊好吃,天底下最好吃的就是胡大娘家的肉包子嘞。拿著另外那只包子的少年,一手牽著孩子,等著小鼻涕蟲吃完了包子,再遞過去自己手里邊的包子,小鼻涕蟲確實沒吃飽,就將包子掰成兩半,包子餡大都在少年那半邊,這一次等看到少年吃了,孩子才吃起來,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說道,陳平安,等我以后有錢了,啥好事都分你一半,等著啊,等我長大了,肯定有錢得很,兜里有銅錢算什么,家里的金子銀子都一大堆,都幫你留一半,說話算數!

草鞋少年笑著說好的好的。

其實根本沒有當真。

畢竟那會兒的泥瓶巷少年和小鼻涕蟲,一個只是見過金子,都沒真正碰過銀子,一個可能都還沒見過銀子,只是碰過銅錢。

很多年后的各自離鄉,然后等到?俅沃胤輳“茲詞且桓鮒諛款ヮブ碌畝狻?/p>

被打的小鼻涕蟲,依舊很開心。但是打人的那個人,卻很傷心。

所以沒有人知道,后來離開書簡湖的青峽島賬房先生,在返鄉路上,為什么會在遇到那個古怪的老先生后,他會覺得要是吃上兩個池水城的包子,自己就有力氣吵架了。

陳平安收起思緒,低下頭,拿起鐵鉗輕輕撥弄著盆內的炭火。

只是剎那之間,陳平安和崔東山幾乎是同時,率先察覺到祖師堂那邊的異樣。

下一刻,老秀才就來到了屋外,笑容燦爛,伸手虛按兩下,“坐,都坐。都好,都很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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